史嵐:我和哥哥史鐵生

選擇字號:   本文共閱讀 2214 次 更新時間:2019-05-28 09:11:25

進入專題: 史鐵生  

史嵐  

  

   我抬頭仰望天空,天空是一面大大的玻璃,大得沒有邊際。玻璃后面好像另一個世界,有些人靠近玻璃在向下觀望,就像坐觀光電梯,靠里面一點人來人往。人們一律穿著黑衣,大多表情凝重,也有的好像行色匆匆。

  

   我不記得我哭喊了些什么,總之我是沖著玻璃拼命的哭喊了。他——我哥哥,不知怎么從里面走出來了,一下就到了我的跟前,就像小時候,我上幼兒園的時候一樣,他咯吱我、捏我,跟我說:“你別哭,以后要是想我了,就到這兒來找我,到這兒就能看見我。”

  

   我醒了,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么清晰的夢,夢里的情景都清楚極了,身上甚至有剛剛被他捏過的感覺。是啊,這么長時間沒見面了,真想他。但愿能常常到玻璃下面去看看他,等到我也離開的時候,就應該能在玻璃里面重逢了。

  

   早些年的那些記憶已經有些遙遠了,但因為它深深地藏在心里,所以忘不了,還依然是那么清晰。我們兄妹年齡相差12歲多,按照屬相應該算是13歲。沒生我之前,他過了十幾年的獨生子生活,這在那個年代是很少見的。因為我們家人都是早長,所以在我剛開始的記憶中他就已經是個大人了。初中快念完了,因為“文革”,很逍遙。有時媽媽忙,他就去幼兒園接我。我們住在北京林業學院的宿舍,那時候操場經常演電影,他想看,我也吵著要看,他只好一只手拿折疊椅一只手抱著我去操場,因為我那時太小,電影看不太懂,經常看到一半就鬧著回家,他只好無奈地抱我回家。為此很多年以后他還經常提起,說我耽誤了他多少好電影。

  

   還記得他插隊走的那天,我和媽媽去學校送他,我那時五歲多,看到滿街的大紅標語,學校里鑼鼓喧天、彩旗飄舞,還很興奮,根本沒注意到媽媽眼里含著的淚水。他和同學們一起走了,我和媽媽回到家,這時我才猛然看到媽媽已經是淚流滿面了,我也意識到要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了,于是趕緊跟著媽媽一起哭。之后過了不久,我們也要下放去云南了,媽媽寫信給他,他從陜北回來和我們一起去云南。記得我們在昆明玩兒了幾天,他就要返回陜北,我當時一點都不知道將要發生什么,只是好奇他下次探親是回北京看奶奶還是來云南看我們。

  

   云南留給我很深的印象,尤其是麗江。以至于每當提起云南我都會很向往。可能是因為在那里度過的兩年是我一生中比較快樂的時光。盡管也會擔心父母經常開會是在批斗誰,但是大部分時間是和伙伴們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里瘋玩兒。可惜這種快樂并不長,清楚地記得有一天放學回來,看見媽媽哭了,我當時沒敢問,晚上媽媽告訴我哥哥病了,我們可能要回北京,我不知道后果會有多嚴重,但是回北京對我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。最終決定爸爸帶我從麗江坐飛機到昆明,然后坐火車回京,這樣可以省去三天麗江到昆明的汽車顛簸。我滿是興奮,頭也不回地上了飛機。

  

   回到家見了奶奶,還有鐵橋哥哥,他當時也在。奶奶說我們一路辛苦會上火,要吃三天素才能吃肉。我狼吞虎咽地吃著奶奶做的米飯冬瓜湯,奶奶在一旁看得有點傷心,跟過來看我的鄰居們說:這孩子又黑又瘦像個小叫花子。可我當時只是高興,好奇北京的米飯為什么是白的,我們麗江的米飯是紅的。北京的茄子是圓的,我們麗江的是長的。北京還可以有肉吃。可見麗江兩年的野孩子生活已經讓我忘了原來的北京了。

  

   好像沒過幾天哥哥從陜北回來了,我清楚地記得他走路一只手要扶著墻,走得有點慢,但樣子是高興的,見到我們和鄰居有說有笑。對于八歲的我來說,以為一切都快好了。可我不知道病有可能治不好,災難也會一個接一個地來。

  

   爸爸一邊帶著哥哥到處看病,一邊給我聯系學校,由于我在麗江的學習不正規,戶口又沒落實,學校領導沒有馬上答應要我。爸爸只好提起哥哥,因為哥哥是這個學校畢業的特別優秀的學生,這么多年了學校的老師們都沒忘了他。可能是校領導和老師們覺得既然是他的妹妹,應該不會太差吧。于是我插班上了二年級。不久我迅速地趕上了落下的功課,還常常受表揚,心里踏實了許多,只是每天盼著放學能聽到好消息,聽到哥哥的病不嚴重,肯定能治好的消息。可是我慢慢發現爸爸越來越沉默,有什么事只寫信跟媽媽說。哥哥的情緒越來越差,病情也不見好轉。我開始擔心了,好像每天都懸著一顆心,老覺得要有什么不幸發生。

  

   不久,哥哥走路越來越費勁了,他動不動就發脾氣。看見他把雞蛋羹一下扔向屋頂、把床單撕成一條一條,我嚇得已經不會哭了,只是大氣不出地看著,盼著這一天趕緊過去。可是又怕明天還會發生什么。我親眼看見他把一整瓶藥一口吞下,然后疼得在床上打滾,看見他一把摸向電源,全院電燈瞬間熄滅,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懼和絕望。這種日子經常發生。但也有時候哥哥的情緒會變得很好,也許是暫時忘了病,他會高興地和我玩兒,使勁地捏我、咯吱我,講鬼故事嚇我。我們倆一起在床上打滾,我夸張地叫喚。只有這時候,爸爸和奶奶才會露出笑臉。不久,他住進了友誼醫院。

  

   媽媽終于能回京探親了,那時候還是“文革”期間,她的單位歸軍宣隊領導,他們一直不放她回京。我后來聽媽媽的同事金姨和劉叔叔說,那時候媽媽一個人在那么遠的地方,心里著急又沒有辦法,經常一個人哭。有時候她不見了,他們就漫山遍野地找,最后總能在某處草叢中或老樹下聽見她嚎啕的聲音。直到我也當了母親,才真真正正地理解了她的痛。

  

   媽媽回來以后幾乎每天往返于醫院和家之間。周末我就和她一起去醫院看哥哥,每次去都能見到他的好多同學,他們都特有本事,醫院的兩張探視卡已經被我們領了,但他們總能進來,而且人越來越多,多虧有他們。我和媽媽后來也發現了一條能夠躲避門衛直接進入病房的地下通道,我們經常在昏暗的通道里走著走著,就會看見一只小老鼠從我們腳下竄過,媽媽說那是醫院做實驗用的。

  

   哥哥第一次住進友誼醫院一住就是一年多,他和醫生護士們都成了好朋友,我經常看見醫院的走廊里掛著漂亮的黑板報,他們說那是哥哥寫的,有時候又會拿來一本油印的醫書,那也是他為了醫生們的業務需要,坐在病床上一筆一劃刻的蠟版印成的。醫生護士每次見我們都會夸他,也都會惋惜命運對他的不公。我清楚地記得他是扶著墻走進了醫院,一年多后是朋友們背著、抬著他回到了家。

  

   回家后他改變了許多,一定是這一年多我們所不能體會的醫院生活改變了他,雖然有時會發脾氣,有時又會沉默不語,但大多數時候是好好的,和我們聊天、說笑。那時候不像現在,商店里有各種各樣的輪椅。他出院后的第一輛輪椅,是爸爸和鄰居朱二哥一起設計、找材料、再拿著各種零件找地方焊接,最后自己安裝而成的。輪椅上可以搭一塊小木板,變成簡易小桌,樣式獨特,絕無僅有。有了它,哥哥就可以從那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出來,在院子里自由活動。我們還會經常打打羽毛球,或者比賽拉力器,羽毛球我偶爾會贏,因為他坐在輪椅上,但拉力器我總是輸的很慘。他的第一輛手搖的三輪輪椅,是他的同學們湊錢買了送給他的,他搖著它去過好多地方,也去了地壇。

  

   在這期間他看了好多書,還自學了英語,后來又到街道工廠去干活。我去過他工作的街道小工廠,他管它叫小作坊。是幾間低矮的小平房,十幾個大爺大媽每天在這里往一些舊式家具上畫山水畫仕女,仕女的臉美不美關鍵要看哥哥怎么畫,他負責畫臉,用他們的行話叫開眉眼。有時候,他搖著輪椅從工廠下班回來,會神秘的沖我伸過來一個拳頭:猜,是什么。然后還沒等我回答就張開手,是五塊錢,是他領到工資給我的零花錢。

  

   那時候,每到周末,他的小屋里就會擠滿了他的同學,他們聊天、唱歌、爭論,熱鬧極了。這時候我總是坐在一邊聽著,覺得他們真了不起,崇拜他們怎么什么都知道。我還經常翻看他的書,他那里老有好多書,是他的同學朋友們帶來的。有的書我看的癡迷,有的似懂非懂,他鼓勵我:不懂沒關系,慢慢就懂了。現在想來,他們的言談、他們的書一定給了我潛移默化的影響。后來我發現他在一大本一大本地寫東西,他不說,開始也不讓我看,但我知道他開始寫作了,而且相信他一定能寫成。我以為這兩年提心吊膽、總怕再出什么事的日子就快過去了。

  

   媽媽的假期一拖再拖,終于不得不回云南了,爸爸也在林業學院的留守處上班。我上小學五年級的暑假。我和奶奶坐在院子里擇菜,奶奶忽然說頭暈,緊接著,胖胖的身體往下倒去,我剛想拉住她,她已經倒在地上,不醒人事了。爸爸和鄰居們七手八腳把她弄到哥哥的輪椅上推去醫院,鄰居們又幫忙給四川的大爺和西安的五叔發去電報,我和哥哥在家里等消息。很晚的時候,爸爸從醫院帶來了噩耗,奶奶走了。所幸的是,她走得很安詳,不拖拉、沒受罪,就像她一直希望的。

  

   奶奶走后,媽媽馬上請事假回來,不能沒有人料理這個家。可能是因為我那時候畢竟還小,不能完全體會到媽媽爸爸哥哥他們三個人心里真正的苦悶,只是每天放學回到家,看見家里平平安安就知足了。

  

   那些年文化和娛樂的活動很少,所以看電影成了人們期盼的事,交道口電影院離我家不遠,有時,我會花幾毛錢買兩張電影票,然后他搖著輪椅,我在旁邊跟著。電影院門口是高高的臺階,我找工作人員把旁門打開,他把輪椅停在角落里,就坐在輪椅上看,看完我們一路聊著電影的內容回家。這一段時間,我和哥哥經常交流,他心平氣和地給我講好多事,我覺得他說的都對。有一陣兒,他嘗試著給一個工藝美術廠畫彩蛋,我負責把鴨蛋抽成空殼,一開始總也弄不好,后來我發現先注射進去一點清水,然后使勁搖,把蛋黃和蛋清搖散,很快一個完整的鴨蛋殼就弄好了,他夸我弄得不錯。后來,媽媽為了讓他開闊眼界,買了一臺九英寸的黑白電視機,我們倆一起興奮地跟著電視學英語,看動物世界。他最愛看體育節目,我也不懂裝懂地跟著看,有時候遇到激烈的比賽,他會看得很緊張,我們一起跟著比賽著急,會為比賽結果高興,也會為比賽結果惋惜。不愛運動的我至今愛看體育節目就是受了他的影響。

  

   記得那時候只要我在家,幫他上下輪椅肯定是我的事,他說我是弄得最好的。媽媽常常看著我們倆說:你以后就當哥哥的腿吧。是的,那時只要他一聲喊,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幫他。十來歲的我沒有好好想將來,只求別再出事。

  

可是老天爺并沒有饒過我們,我后來才慢慢體會了媽媽心里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。哥哥的病雖然暫時平穩,但終身殘疾是肯定的了。作為母親,她要時時擔憂兒子的將來,擔憂他的生活和幸福。媽媽是請事假回來的,云南的單位早就停發了工資,而且一直在催她回去,可是家里又確實離不開她,她當時的心里是承受著怎樣的煎熬啊。本來就體弱多病的她身體每況愈下,終于有一天承受不住了。1977年春天的一個下午,她突然開始大口地吐血,又是爸爸和鄰居把她弄到哥哥的輪椅上送去醫院,她由于肝硬化引起大出血住進了重癥病房。我去看她,她讓我別害怕,照顧好哥哥,她做個手術就好了。手術做完了,她一直昏迷,我和爸爸輪流值班,爸爸值夜班,我值白班。哥哥的好幾個同學都過來幫忙,有的找大夫,有的找藥。大家想盡一切辦法,可是情況越來越糟。不到14歲的我,守在媽媽身邊,(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)

    進入專題: 史鐵生  

本文責編:limei
發信站:愛思想(http://www.bnqwqk.tw),欄目:天益筆會 > 散文隨筆 > 往事追憶
本文鏈接:http://www.bnqwqk.tw/data/116499.html
文章來源:2011年12月31日《北京青年報》

34 推薦

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,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(,)分隔。

愛思想(aisixiang.com)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,旨在推動學術繁榮、塑造社會精神。
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,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。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、出處并保持完整,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。
凡本網注明“來源:XXX(非愛思想網)”的作品,均轉載自其它媒體,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、助推思想傳播,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。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,請來函指出,本網即予改正。

相同作者閱讀

Powered by aisixiang.com Copyright © 2019 by aisixiang.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.
易康網
组选750